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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時無助,去時受苦

我的父母年紀已過五十歲,成長時代歷經了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懷著頭家夢開了間小印刷店,辛苦打拼也有些積蓄,但近十年因為經濟不景氣加上不善理財,從頭家一路滑落到白藍領工人。我的父親頭家做不成後,做了一陣子警衛,之後到了工地當起小工頭,身形從當頭家時的福態,到當警衛時的蒼白、消瘦和小工頭時的黝黑、精壯。我的母親則是從頭家娘到小吃店幫傭、清潔公司打掃工人。在他們的人生裡,生命就是不斷地為生計奔波,到五十歲也依然,他們生命的意義就是看著小孩長大,就像是筋疲力盡的運動員拿著接力棒,棒子沒傳到下一棒咬緊牙關也要堅決地跑著。 對他們的生命來說,可怕的不是因為缺乏意義,而是因為缺錢,他們當不了溫室的花朵,只能是烈日下的賤草,拼了命也要往上長。這樣的生命令人心疼,貧窮在頸後喘息著,生命的意義就是拼命往錢跑,求一份穩定的生活。但是,有幾人能健步如飛一路向前?又有幾人能擺脫貧窮的同時,同時保持心靈的柔軟,繼續拓展生命的廣度? 就這樣,人的來時,無所依恃;人的去路,生計所苦。但也因如此,無所依恃,生命反而豐沛;生計所苦,生命反而深刻。回首人的來時路,它注定要人去一探個究竟,就在這一探究竟的過程中,為生計也為生命,人不只求生存也求意義。 但我們生存的社會並沒有給所有生命有好的發展,常常只有少數人享有好的發展。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不用為生計所苦,能夠盡情探索、發展他的生命,但生命往往自有出路,在求生存上韌性十足,可以很壓抑內心的需求,可以很犧牲物質的需求,只求生存,往往受了傷也迎頭挺進,這是生命最堅實的存在意義。但是如果可以,我們的社會能不能也提供我們每個人更多資源與機會去探索、發展自己的生命?能不能幫助每個人活得更像個人?能不能不要再重複日據時代台灣被殖民的經驗?不要像日據時代的台灣礦工一樣,出坑時為了檢查有無夾帶金子出來,而被日本人硬脫下礦工的褲子檢查他的屁股?能不能不要再重複國民黨下的白色恐怖?能不能不要像五十年代的知識份子一樣,今天批評政府明天就不見? 如果個體的生命有其最堅實的求生存意志,那麼我想這些個體組合而成的社會一定也有其自身最堅實的求生存意志。所以看生命,不只看個人的生命,也要看社會的生命,個人的生命若是一時半刻,社會的生命就是數以千計,如果個人的生命重要轉折不可能一時半刻達成,社會的重大變遷又豈是一年半載能達成!一個美好的社會,基本款的幫助應當是讓人活的像人,不致挨餓受凍流落街頭,不用擔心恐懼些什麼,讓人盡情探索、發展他的生命,找到喜歡他自己生命的方式。 因此我們可以看偉大思想家怎麼做事情,看傑出組織者如何思考,看他們怎麼上天下地,深刻思考,落實執行,這些人物在公部門、商場或非營利組織中都可能存在著。這些人物可能都是他們各自領域中的發動引擎,一呼百應,是任何集體行動的關鍵人物。找出他們來,結識他們,汲取他們的精華,共謀一個更美好的社會,一個讓人盡情發展的社會。 我有一位朋友或許就是一個例子,他對人細膩,對社會的發展也多有關心,他和非營利組織接觸多年,也在公部門當過替代役,然後他接下來幾年想去商場工作,他認為要讓事情(社會亦然)更有效率的運作,要找更多伙伴,要讓資源做更有效率的串連,而不應該讓個人過度操勞。他既關心到人的發展也關注到社會的運作。他前陣子想了解一個辦童書的圖書館,想去看看那邊運作的狀況,沒想到第一次去就碰到圖書館被淹大水,那邊工作人員人數雖不多,但個個忙進忙出,後來工作人員看我朋友在那邊,索性邀他一起幫忙搶救被浸濕的童書,而我朋友那時認為,就算加上他一個人,也救不了太多書,因為那些書太多了。書被浸濕後,必須要趕快將書本一頁頁翻開,夾入衛生紙吸水,才不會使書本以後打不開。他想了一下,答應要幫忙,可是他先向圖書館那邊借了電話,打給他所有的朋友邀請他們來幫忙。結果經過他的號召,來了20多人幫忙。這件事情讓館方那邊對他印象深刻,直說他腦袋很清楚,而他也因此打入他們的圈子,更深入認識這些人運作的情況如何。 一個美好的社會與一個盡情發展的生命是互相影響的,任何一個喜歡生命的人一定是個勇於探索未知的人,因此他的生命具有一種豐沛的內在趨力,這樣的人越來越多,就越能驅使人類社會進步,讓更多人的生命值得被喜歡,也有環境讓人能去喜歡自己的生命。這種勇敢探索、豐沛趨力的狀態,entelechy這個英文單字也有類似的概念,在希臘文裡這意指一種開創、規範和精悍的推進力,在哲學用語裡,這指的是圓滿實現、生命的原理。面對未知,要不就是勇敢去探個究竟,不然就是躲在已知內踟躕不前,不過我們大多時候常常都是在已知與未知的邊境上,時而對已知感覺安心或倦怠,時而對未知感覺新鮮或恐懼,但一個勇於探索的人,會勇敢踏出步伐,就算有時因為害怕而縮回腳步,但豐沛的內在趨力會再次鼓舞他前行,就這樣,一次次嶄新的生命面貌被開拓出來,而一個個這樣探索生命的個人集結起來,一個社會更美好的樣貌也才有可能被形塑出來。 喜歡生命,就是喜歡未知,就該提供一個滿足每人基本生活需求的社會讓人去培養喜歡未知的習慣,拓展未知的勇氣。人的物質基礎就像是飛機起飛前的加速階段,摩擦力大的很,但度過了,生命就此起飛,姿態多采多姿,而別讓人們過了一輩子都還是在飛機起飛前的加速階段,命都被磨光了,生命卻還沒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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